清晨出门，发现地面微微地湿了。一抬头，天空正飘着细雨——这可是今春的第一场雨。
这雨来得真是安静，没有轰隆隆的雷声，也没有卷起狂风，就这样轻轻地、无声无息地，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。
正想着这雨下得实在温柔，忽然间，又被眼前的景色怔住了：
门前几株大树，昨天还是光秃秃的枯枝，此刻竟已密密匝匝地缀满了花苞。一树粉红，一树玫红，一树雪白，远远看去是一片朦胧的花意。
再转向大树底下，那隐隐约约的绿，不正是韩愈笔下的“天街小雨润如酥，草色遥看近却无”的绝美早春？
难怪诗圣杜甫说：“好雨知时节，当春乃发生。”这一场自夜色中而来的雨，悄悄地拉开了春天的帷幕。
此情此景，忽然想起了唐代诗人孟郊的一首《春雨后》——
昨夜一霎雨，天意苏群物。
何物最先知，虚庭草争出。
唐·孟郊《春雨后》
孟郊，中唐著名诗人，与韩愈并称“韩孟”，与贾岛并称“郊寒岛瘦”。
“寒”与“瘦”，可见世人眼中的他，总带着几分窘迫与苦涩——46岁考中进士，半生落魄终于迎来扬眉吐气的一刻，挥笔写下“春风得意马蹄疾，一日看尽长安花”。
之后51岁出任溧阳县尉，将母亲接至身边奉养，写下了那首千古传诵的《游子吟》： “谁言寸草心，报得三春晖”，表达了他心底最深情的谢意，以及那份无法还清的亏欠。
这首《春雨后》，大约也写于及第后，收录于《孟东野诗集》卷十中。
虽然没有“春风得意马蹄疾”的快意，却别有一番韵味——那是春雨初落、小草争出的生机，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诗人，眼中那一抹温柔的春意。
昨夜一霎雨，天意苏群物。
昨天夜里，天空飘落一场短暂的雨，它悄悄地来，悄悄地走，只下了那么一小会儿，却唤醒了沉睡了一冬的万物。
“昨夜一霎雨”，起笔极轻、又极淡。
一个“霎”字，把雨落的时间压到最短，不是如丝如缕的缠绵，也不是沙沙作响的低语。就那样轻轻地飘然而过，仿佛还没有听真切，就已经停了。
这春雨，它无意惊扰一草一木，却又在“润物细无声”之间，唤醒了万物。
“天意苏群物”，“苏”是这一句的诗眼，这是一个非常轻而缓慢的动作，就好像春天的一缕暖风，吹拂过冻土，冻土就软了；又好像清晨的一缕阳光，悄悄地照在枝头，枝头就醒了。
“天意”二字，把一场大自然的雨升华到上天的旨意，仿佛是上天算好了时辰，特意为人间悄悄送来的礼物。
何物最先知，虚庭草争出。
这辽阔的天地间，是谁最先感知到这份春意呢？是那空寂的庭院里，争先恐后破土而出的小草啊。
“何物最先知”，这一问，问得天真，也问得深情。诗人像一个充满好奇的孩子，在院子里寻寻觅觅，寻找春天的踪迹。
是枝头初绽的花苞吗？是屋檐下呢喃的燕子吗？还是别的什么呢？
“虚庭草争出”，原来，最先感受到春意的，不是花，不是鸟，而是庭院里最不起眼、最无人在意的小草。
“虚庭”，二个字写尽了庭院的空阔与寂静。这里没有人迹、没有声响，仿佛是一片被遗忘的土地。
然而，在这片土地上，有生命正在蓬勃生长。
“争出”，是全诗最有画面感的地方。那不是一棵两棵小草在生长，而是一群草，你挤着我、我挨着你，争先恐后地从泥土里钻了出来。
它们争着破土而出，争着告诉人们：春天来了。
这份“争”，既不动声色，又充满力量。你似乎能看见那些嫩绿的草尖，顶着湿润的泥土，一点点、一点点地探出头来。
整首诗，短短20个字，写了一场春雨，写的更是生命的生长与力量。
孟郊经历了半生的坎坷，经历了生命的寒冬，终于迎来了好久不见的春天，他的心就像笔下的小草，没有被岁月的风霜浸染，依然顽强地、快乐地，迎着春雨从地里钻了出来。
去拥抱春天的暖阳，去迎接春风的抚慰，去开启一个属于自己的、久违的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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